记者丨赖镇桃
编辑丨李艳霞 金珊
3月19日，周四。凌晨，本来已经准备休息的曹国强，又被突然弹出的消息吵醒——“油价又涨了”，屏幕里是越南工贸部与财政部联合发布的公告，宣布自3月19日23时开始，95号汽油、柴油每升涨价数千越南盾，油价再次站上3万越南盾关口。
在伊朗紧张局势爆发前，越南每升油价还不到2万越南盾（约合5.2元人民币），但随着全球大部分的油轮被卡在霍尔木兹海峡，越南的油价仿佛也被架在了火上煎烤，十几天内每升油价暴涨上万越南盾，涨幅超30%。上一次越南油价突破3万大关，已经是四年前俄乌冲突爆发那会了。
曹国强是轮胎企业赛轮集团的总裁助理、亚洲区总经理，公司在越南、柬埔寨、印尼都开设了工厂，就近给当地车企提供配套。
出海这些东南亚国家，最开始是为了追求更优惠的关税，但全球油价因中东局势剧震，他所在的行业也被迫卷入这场风暴。他给记者简单算过，美伊冲突以来，他们的运费成本已直线走高20%，从石油提炼物中加工的聚酯帘布、合成橡胶涨势更为夸张，一周大涨40%~50%，“轮胎生产就要用到这些原材料，没有替代品，只能硬着头皮买，利润肯定受损。”
这些年，大量电子信息、纺织鞋服、家电、汽配等外资涌入越南建厂，这个东南亚国家大有成为下一个“世界代工厂”的势头。只是中东炮火四起后，这片土地的考验才刚开始。
越南加油站不排队，只有涨价
这段时间，点开国内的社交平台，越南缺油的讨论颇为火爆。在一些博主上传的短视频里，越南的缺油危机已经急迫到加油站里排队加油的摩托车排出数十米长，公交车甚至因为缺油，需要众人一起推车……
而当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联系目前正在越南的中国人时，得到的回应基本都是“加油站不排队，加油都很正常，不缺油。”
最近一直都在河内的越南第一站有限公司总经理王理告诉记者，网上流传的越南加油站排队的短视频，可能是遇上油价很快就要上调的时间点拍的，有些司机会赶在涨价前赶紧加一波油。平时开过城市里的很多个加油站，都没看到过排队的现象。
3月18日河内加油站人流正常，图源：受访者提供
加油站一切如常，唯独价格暴涨，是最刺痛当地人的。王理分享的油价走势图里，之前大半年，汽油、柴油价格大多稳定在2万越南盾上下，今年2月还跌到1.8万越南盾（约合4.7元人民币），但曲线猛然趋陡发生在3月，上个星期，油价还陡升到3万越南盾以上。政府各种平抑价格的举措之下，这周才有所回落，降到每升2.7万左右（约合7.1元人民币）。
2025年6月以来越南油价走势，图源：受访者
“加一箱油贵了接近100块人民币吧，当地人也不恐慌，但还是免不了抱怨油价变贵了。”王理也颇为平静地讲道。
而且这已经是越南政府想方设法稳定油价的结果了。越南本身生产石油，但近半的石油消费仍然依赖进口，且进口来源集中在中东国家，压力不言而喻。
3月10日，越南政府官网发布公告宣布，柴油、燃料油、航空发动机燃料及煤油等产品的优惠进口税率由7%下调至0%。在这第二天，越南总理范明政宣布立即动用燃油价格稳定基金，每升补贴最高5000越南盾，以抑制零售价上涨。
此外，越南也在极力多元化进口来源，甚至向日韩“求援”。这周一，越南贸易部表示，鉴于伊朗局势引发的全球石油供应中断，已请求日本和韩国帮助增加其石油供应渠道。18日，范明政还与阿尔及利亚总理通电话，建议协助越南确保能源安全。
只是，周四凌晨，越南油价再站上3万越南盾的高点，显示政府始终难挡国际油价猛涨之火。而且，据媒体报道，越南的战略石油储备仅够维持20天~50天的能源需求，不仅远低于日本（254天）和韩国（208天），连国际能源署（IEA）建议的90天石油战略储备标准都达不到。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研究员刘英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此次越南在霍尔木兹海峡停运危机里暴露出了巨大的脆弱性，主要在于供应中断带来的供需失衡带来的结构性矛盾。一方面，越南曾是石油出口国，现已转为净进口国，本土油田产量还在下降，新油田开发受限，同时炼化能力也有限，高度依赖外部的炼化技术，这些年还需要出口原油到海外加工再进口。另一方面，越南的制造业比重高，这些年外资的大量涌入，极大推动了越南工业化进程，能源需求激增，反观供给侧增长相对停滞，缺口扩大。越南的经济又高度嵌入全球产业链，对能源成本极为敏感。
“中东地区冲突发生后，越南政府反应迅速，用财政工具、外交求援、行政干预等‘组合拳’方式可以缓解短期压力，但无法根治结构性矛盾。”刘英指出。
“谁有货，谁是甲方”
油价一动，运输业往往是最先感受到压力的。
曹国强现在正在柬埔寨出差，该国的石油也是高度依赖进口，现在加油站依然有油可加、没有排队，油价却已经翻了一番。老挝和柬埔寨处境相似，油气基本全靠进口，这段时间“很多矿山已经限产停工”。越南的情况稍微好点，但柴油涨价已经不止30%，导致运费明显增加。
更让利润表难受的是原材料的猛涨。曹国强讲述，只要和化工、石油相关的原材料都在涨价，而他们从事的轮胎行业本来就竞争激烈，“原料成本大涨40%~50%，我们给客户的报价也只能小幅微涨，营收不一定受影响，利润空间肯定会压缩了。但为了保订单交付、留住客户，也要接受。”
曹国强所在的赛轮集团，在东南亚开设的几个工厂靠着之前的备货，还在维持正常生产。部分原材料要高价买，但他在柬埔寨的一个朋友，上周订购了两万升柴油，最终合同都被停止执行了，因为国际油价大涨，进口的贸易商难以承受损失，只好直接选择违约赔付。
建材也几乎被炒到了“有市无价”的行情。王理经常和建材行业的人打交道，也见证着这段时间水泥、钢材、砂石这些大宗的猛涨。“半个月内，部分建材产品最高涨了30%~40%”。这般火爆，是供需共同造成的。去年夏天开始，越南掀起“基建狂潮”，在全国范围内启动了上百个大型项目，总投资额达500亿美元，桥梁、道路、机场、海港等许多项目密集上马，释放出巨量建材需求。需求井喷的时候，中东却响起了炮火，建材的生产、运输经常都是“看油下饭”，霍尔木兹海峡卡住全球能源的脖子后，越南建材的各项成本骤升加上供应趋紧，价格更是火箭般飞涨。
“以前，越南像水泥等建材，充足到可以对外出口，但现在大家都在找货，手上有库存的供应商已经掌握主导权，成为事实上的‘甲方’了。”王理形容。
一场“油荒”引发的物价普涨里，有人因为原料紧张、成本上升而焦虑，也有人迎来了暴富的机遇。
“现在整个大宗行业都在涨价，煤炭、矿业这些行业的机会反而来了，即使原油再涨一倍，他们都在赚钱。”曹国强感慨。
电动车企也在最近接到了一波“泼天的富贵”。越南最大的电动车公司VinFast预计，燃料价格上涨和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将支持电动汽车的长期需求，对此，公司将加快扩张计划并加强充电基础设施。
有媒体报道，在越南河内，VinFast不得不增聘销售员，因为自伊朗战争爆发以来，展厅访客量激增，三周内售出250辆电动车。
王理也观察到，3月份以来，当地买电动摩托车和新能源汽车的热情大涨，本来河内几个月前已经宣布将于今年7月1日起，在市中心“一环路”禁止燃油摩托车上路，很多人已在转向购买电动车，现在油价一涨，“弃油转电”的需求自然更多。
去越南建厂，狂热降温
这几年，在国内不少媒体报道中，越南总是和“造富神话”“资本热土”这些关键词联系在一起。
但王理的业务主要就是服务中企出海越南，身处一线最知冷暖，他的体感是“最近中企来越南已经明显变得比较克制了”。在他看来，投资越南的狂热降温，原因不在于缺油少电，主要的变量还是老生常谈的——关税。
“特朗普重回白宫之后，对中国发起所谓对等关税、芬太尼关税等，部分企业出于寻找更低的出口关税来到越南。但是年初，美国最高法院宣布所谓‘对等关税’失效，越南和中国的关税差异缩窄了很多，原本考虑来越南的中资企业就开始观望、犹豫，等待关税政策前景进一步明朗再做打算。”王理告诉记者。
曹国强在衡量关税、油价的冲击时，也有一杆标尺。在他看来，眼下越南的油价、原材料价格高企，是整个行业都面临的冲击，部分成本压力可以向下游传递。但是如果自己企业面临比竞争对手更高的关税，则是明显削弱竞争力，“关税的成本一摊给客户，他们就会找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了。”所以尽管工厂在越南、柬埔寨要承受商品市场的猛烈波动，但曹国强还是坚持公司在东南亚的投资和生产布局基本不会因此改变。
除了中资企业以外，大力加注越南的还有不少日韩、欧美企业，比如三星、英特尔、LG带起的电子信息产业，还有耐克、阿迪达斯撑起的鞋服产业。而且，越南已不满足于简单的加工组装、劳动密集型产业，还燃起了往半导体等高端产业跃升的雄心。据报道，越南现在已有50多家芯片设计企业，其中不少本土企业已参与芯片封装与测试环节，首家晶圆制造工厂即将启动建设。
然则，当下越南也在遭受极限的油荒压力测试，要做“全球制造中心”的雄心会否终沦为幻梦？
在刘英看来，电子组装、纺织等加工业本身就属于低利润率行业，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危机进一步发酵，油价上涨会进一步传导至运输、化肥、建材等各领域，挤压工厂的利润空间，那么外资加码越南的信心也会受影响，短期外资可能会出现扩产的观望情绪，中长期或会抬高投资门槛。
一定程度上，越南政府近日极力稳定油价，实则也是在稳定价格的同时也意在稳定外资。刘英指出，这些年外资迁入越南是为了追求更高的效率和利润，越南还为2026年到2030年的五年制定了10%以上的GDP增长目标，但电力短缺、交通基础设施落后等问题如果不能妥善解决，那越南也很难让外资信服这里是稳定可靠的“生产车间”，更遑论让高端制造相信当地有“值得信赖的工业生态系统”，高速的增长目标要实现也相当有难度。
对于那些抢滩越南的中企来说，可能也要意识到，一个国家体量和经济规模远不及中国的经济体，在风暴袭来时或会呈现更大的脆弱性，出海的舵手要习惯突如其来的逆风将远不止于关税，舵手必须善驭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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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宋雅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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